百晓堂内的热闹被抛在身后，辛知白与青蔼跃入了贺阳城空旷的街道。
这座城似乎越发不对劲了。
辛知白的神识清晰地感知到有人不疾不徐地缀在后方，像个磁铁一样吸住她们，怎么也甩不开。
是无面人。
“我断后。”青蔼打算自己拦住他。
奇怪的是，无面人并未被青蔼拦下，而是直接在原地消失了。
不多时后他又出现在辛知白身后不远。
“它跟得更紧了。”辛知白传音道，脚下步伐却丝毫未乱，依旧朝着城中心那座空寂的城主府方向掠去。
他的目标果然是丹方！
青蔼再次与辛知白汇合。
两人身形如燕，掠过寂静无人的长街与屋顶，很快，那占地不大却门庭深峻的城主府便出现在前方。
高墙深院，朱门紧闭，却唯独少了护卫。月光洒在乌黑的瓦楞上，泛著冷冽的光，门前的石狮子沉默地张著嘴。
没有犹豫，辛知白与青蔼对视一眼，身形拔地而起，轻盈地翻越了足有两丈高的府墙，落入内里空旷的前庭。
二人触地的瞬间，异变陡生！
“轰隆”两声闷响，沉重的朱漆大门竟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自行打开又合拢。
接着门闩落下，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彻底将内外隔绝。
一道灰蒙蒙的、边缘模糊的身影，如同从地底渗出，又像是自虚无中凝聚，缓缓显现。
它静静地立在门后，带着一种压抑的气质，模糊的面容看向辛知白二人的方向。
辛知白和青蔼不约而同拔出了剑。
“交出丹方”机械的声音响起，却带着颤抖与急切。
但在辛知白耳中，这声音却与燕九完全重合了。
她立刻催动了太虚神识，悄无声息地朝着那灰影刺探而去。
冰冷空洞？不对！
太虚神识凝聚起来，穿过了那个模糊的面孔，找到了唯一的灵力波动。
灰影之中，有一道燕九的意识涡流：
“是我的都是我的错不该看不该想毁了它必须毁了它所有人都要死一起死”
这个无面人，就是燕九！
是燕九对“丹方引灾”这一执念恐惧到极致后，自我孕育出的阴暗化身！是他困住了他自己！
“燕九！”辛知白在瞬息之间掐完了剑诀，出声吓住他的同时——
【死生】剑意附着于归终剑上，顺着黑色剑气侵入了无面人的身体。
“呵呃啊——！”那灰影发出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混杂着痛苦与暴怒的嘶嚎。
他模糊的面部开始扭曲、蠕动：“不——！不是我！是它！是那个东西！丹方！是丹方带来了灾祸！毁了它！把丹方给我！我要毁了它！连你们连所有见过它的人一起毁了！”
狂吼声中，灰影变成了一团灰色雾气，跌跌撞撞，疯狂地砸向府中的地面和墙壁，留下道道淋漓的痕迹。
最终，一道带着暴戾的破坏欲的攻击直奔辛知白的面门而来。
青蔼手持的胜邪剑横亘于二人之前，水与火两股相克的力量竟然同时出现在剑身上，引动了周围天地的水火之力形成屏障，直接把冲过来的雾气拍散了。
剑道第三境——剑势！
雾气溃散之机，辛知白使用归终剑再度刺出——【湮诸相】。
虽然还未彻底领悟湮诸相的境界，辛知白日日练习之下，剑招运用已然纯熟。
铺天盖地的真假之相笼罩了下来，其中一道剑光势如破竹，精准无比地刺中了那一点疯狂闪烁、痛苦挣扎的扭曲灵光！
“噗！”
似乎存在一声轻响，翻涌沸腾的灰雾，在剑锋触及灵光之后，凝为实质又寸寸崩解，化作无数细碎的青黑色光点。
这些光点并未坠落，而是在空中微微闪烁了一下，便彻底湮灭，再无痕迹可寻。
“师姐，解决了。”
“似乎，还差一点。”
“差什么？”
“崩坏。”
话音刚落，辛知白与青蔼四周的景象——石砌的屋子、高耸的府墙、紧闭的朱门——如同一幅工笔画卷般的场景被粗暴地撕扯开。
有流动的、浓淡不一的墨色，以及一些暗淡的、仿佛褪了色的水彩，在空中无序地流淌、交织，然后也被风吹散。
仅仅几个呼吸之间，城主府的庭院景象彻底消失。
一眨眼，她们正站在一条狭窄、幽深、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古老巷弄之中。
墙体的颜色暗沉，并非砖石的本色，而像是陈年宣纸被岁月熏染后的灰黄。墙头是连绵的，但盖在上面的青瓦有不少残缺和歪斜。
依旧是贺阳城，却是真正在呼吸著的，贺阳城。
巷子两侧那些紧闭的、一扇挨着一扇糊著泛黄窗纸的木格窗棂内，忽地齐齐透出了温暖的昏黄色光芒。
每一扇被照亮的窗纸上，都清晰地映出了一幅幅反复活动的剪影——上演起了皮影戏！
辛知白与青蔼对视一眼，压下心中惊异，走近最近的一扇窗。
只见那薄薄的窗纸后，两个剪影女子正从一道城门下走过，天空中有点点絮状物飘飞。
左移几步，隔壁屋子的窗棂内是新的场景，二人在驻足在河边古槐的书摊前，书摊主人递过来一本薄薄的册子。
下一个场景，是在一座热闹的楼堂前，一个剪影青年惶急地拉住其中一位女子剪影的衣袖
演的，赫然是她们踏入贺阳城时的情景！
她们沿着巷子慢慢向前走去，一扇窗一扇窗地看过去。
燕家大堂，剪影人物争执推搡；百晓堂内，人影攒动，一个剪影高举木槌，下方有剪影激烈举牌；雅间窗口，一个剪影淡然举杯，另一个雅间有剪影愤而掷物
一幕幕，一景景，分毫不差地重现了她们进入贺阳城后的所有关键经历。剪影人物的动作流畅自然，甚至连某些场景下的对话口型，都依稀能够辨认出来。
直到最后一扇还亮着光的窗户。
窗纸之上，演的是空寂的庭院，枯树，灰影凝聚，剑光乍起，贯穿灰影，青烟消散
正是刚刚在城主府发生的一切！
皮影戏，演到这里，幕落灯熄。
以及前方不远处，似乎有一点微光向她们靠近。
光芒照亮了提灯者的轮廓——一身半旧的月白长衫，清秀温润的眉眼，手中除了那盏古旧的羊皮灯笼，还握著一支从不离身的毛笔。
娄侵古提着灯笼，在她们身前丈许处停下脚步。
暖黄的光晕柔和地洒在她身上，也照亮了辛知白和青蔼带着戒备与探究的脸庞。
她脸上依旧是那副令人捉摸不透的、文人式的清淡笑意。
随即，她轻轻开口，温和的声音在寂静的古巷中显得格外清晰：
“辛姑娘这一剑，斩去了燕九的梦魇，也助我，完成了这出《古巷回魂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