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知白跟着神神秘秘的欧冶子到了锻天塔中,大殿中央燃烧着熊熊不灭的烈火,映照着四壁陈列的千百柄形制各异的古剑。
这里是锻天塔一层,中央的烈火名为地心流焰,乃是弈元界鼎鼎有名的异火之一,也是山庄所有铸剑工坊地火的来源。
厚重的石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
“取剑。”欧冶子收起了平日的嬉笑,认真道。
辛知白依言拔出归终剑,双手奉上。
红白剑身被火光照出样貌,依旧是不反光,但剑尖的血色似乎比往日深沉。
欧冶子并未接剑,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剑上许久,又抬起眼,看向辛知白:“你可知,此剑为何名‘归终’?”
“剑名归终,剑经《了无》,应当是带终结意味。”辛知白这才想起,自己还没有用观剑术看过归终剑的过去。
或许她潜意识中也认为,必须见过铸剑祖师,才有资格称为归终之主,才可以一窥归终剑的来路吧。
“了无归终”欧冶子低语,背着手缓缓踱步,“剑墟之中,万剑悲鸣,尽是未竟之志、未酬之血、未断之念。归终剑沉寂其中千万载,而今择主而出,剑经却名《了无》。”
“杀意如此之盛之古剑,所求竟是‘了无’二字,你不觉得矛盾么?”
他停下脚步,转身直视辛知白,目光如炬:“辛知白,你持此剑,连战连捷,所倚仗者,为何?”
辛知白沉默一瞬,道:“比起倚仗剑利,更倚仗我的剑意。
她从始至终,将归终剑,放在为己所用的剑器位置上。
“你的剑意?”欧冶子抬手,殿壁之上,一柄布满暗红锈迹的古老铜剑倏然飞起,落入他掌中,“让我亲自试试,你的剑意。”
话音未落,欧冶子手中那柄锈剑已平平递出。
没有剑气纵横,没有灵力爆发,甚至没有带起一丝风声。然而辛知白却骤然感到一股庞大无比、纯粹到极致的杀意袭面而来。
这不是剑意!
而是历经无数生死、见证尸山血海后,沉淀于剑器本身、铭刻于时光之中的杀戮本源的显化!
辛知白几乎是本能地举起归终剑回应!
【寂灭】剑意全力爆发,灰白剑光试图对抗、消弭杀戮本源的影响。
然而,欧冶子那平平无奇的一剑,却能直接将她的剑意无视。
辛知白退出三步,那锈迹斑斑的剑尖,依旧悬停在她眉心前三寸,纹丝不动。
她所有的剑意、身法、乃至太虚神识的预判,在这简简单单的一剑面前,都显得苍白而徒劳。三叶屋 庚歆最哙
那沛然莫御的杀意,依旧沉沉压在她心头。
“感觉如何?”欧冶子问,依旧维持着动剑锋指向,“此剑无名,是铸剑山庄弟子在南域游历时,从凡人战场上顺手带回的一柄凡铁。那一战,死了四十万凡人。”
辛知白额头渗出冷汗。
在纯粹的杀戮意志压迫下,她感觉自己持剑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但归终剑不同,它在她手中嗡鸣,剑身上的纹路流转不停,似在兴奋,又更像是一种共鸣。
“你从未将杀戮真正作为自己的道。”欧冶子继续发问,“你以寂灭剑意克敌,以死生轮转求变,看似掌控杀伐,但你依旧认为以杀止杀没有终点。”
是了,她只想过为何而杀。
辛知白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曾受过的无端恶意,因妒忌而来的阴谋诡计,南诏秘境中的生死搏杀,擂台之上不得不面对的强敌起初,似乎只是为了自保,为了争一口气,为了证明些什么。
后来,她认为只要问心无愧,出剑就该抱必杀之心,不留余地。
所以她选择杀道。
那杀至尽头,是什么?
是敌人的倒下?是胜利的获取?是了无?
锈剑传来的杀意愈发沉重,几乎要将她的意志碾碎。
在这纯粹的、古老的、不带任何个人情绪的杀戮意志面前,她那些基于自身经历、情绪、算计而产生的“杀意”,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微不足道。
四十万生灵的死亡,换来的是纷争的告结。
终结战火,终结罪恶,终结不愿继续痛苦的人。
杀戮,亦是一种慈悲的终点。
“我”辛知白开口,声音带着恍然的明澈,“我所求之杀,并非滥杀,而是‘断’。”
归终剑抵上锈剑,力道渐渐增加,成功将它推开。
“断不公,断邪祟,断己身之懦弱彷徨,断前路之迷障业障乃至,断这天地间不该延续之灾厄。”
辛知白已然知道归终剑选择自己的原因了。
她是归终剑主,她与归终剑,迟早是会剑心相通的。
“归终剑的了无——是万物归墟,因果了断,一切重归太初之无,还世间一片净土。”
欧冶子听了,目光中审视的意味渐去,又变回了和善模样。
“断了无”他默念著,那柄凡铁自行飞回壁上的剑架,沉寂如初,仿佛刚才那滔天杀意从未存在。
与之不同的是,归终离开了阻力,垂于辛知白身侧,剑尖居然滴落了一滴血泪。
辛知白心神震动,握剑的手紧了紧。
看了归终剑反应,欧冶子已经十分确定,她得到了祖师的认可。
“现在你应该明白,本命剑不是当作武器用的。”
“你不曾知晓它的本源来历,还未能发挥出归终万分之一的实力呢。”
他转身,走向大殿深处一面看似普通的石壁,手掌按上某处纹路:“随我来。”
辛知白宝贝似的抱好了剑,乖乖跟上。
“剑道万千,杀伐只是其中一途。但持杀伐之剑,需怀终结之心,而非沉溺杀戮之快。”欧冶子保持最后的郑重,“你既明此理,这砺心殿的试炼,便算你过了。”
石壁无声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幽暗的甬道,有古老沧桑的气息从中溢出。
与归元殿十分类似。
辛知白一怔:“庄主,这是”
“祖殿入口。”欧冶子言简意赅。
辛知白心中诧异更甚:“刃剑师曾言,弟子需习得铸剑之术,方可”
“那是她的规矩。”欧冶子打断她,侧头看来,火光映照下,他的面容显得格外深邃,“我才是庄主!你放心,铸剑之术是祖殿传承根本,岂会这么容易让你一个外人学去。”
“你能让归终剑出山,现在又真正认可了它指引的道,便有资格入祖殿,祭拜祖师。”
他迈步走入甬道,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更何况,你人都来了,怎么好意思又回去,让祖师再等两年?”
辛知白转念一想,确实如此。
况且自己是剑宗弟子,不会铸剑不是很正常吗。
也不知道自己规划好的逃亡路线,还用不用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