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嘴崖外,狭窄的海湾出口处,刹那间变成了沸腾的熔炉!
登州水师的两艘“巡海快船”如同两条嗅到血腥的鲨鱼,一左一右,死死咬住刚刚挤出洞穴的三桅广船。包铁的船首在月光和火把映照下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带着决绝的气势,狠狠撞来!
“稳住!右满舵!避开左舷!”“海燕”嘶吼着,声音在海浪和喊杀声中几乎被淹没。舵手拼命扳动沉重的舵轮,船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险之又险地让左舷避开了第一艘快船的正面冲撞,但船尾还是被擦中,木屑纷飞,船体剧烈横摇!
然而,右舷的那艘快船已近在咫尺!眼看避无可避!
“抓稳了!”船上的水手纷纷抓住身边固定的物体。
“轰隆——!”
沉闷如雷的巨响!右舷船身中部被结结实实地撞中!巨大的冲击力让整艘广船猛地向左侧倾斜,甲板上未固定的杂物和人纷纷滑倒!撞击处的船板破裂凹陷,海水开始“汩汩”涌入!
但“海神会”的这艘船毕竟经过特殊改装,船底和关键部位都有加固。虽然受损,却并未立刻解体。
“接舷!登船!”
几乎在撞击的瞬间,水师快船上的官兵已经抛出了钩索和跳板,数十名身着皮甲、手持刀盾弓弩的水师精锐,在军官的带领下,如同猿猴般敏捷地跃过两船之间翻涌的海水,悍然登上了广船甲板!
“杀!”
广船上的“海神会”护卫们也红了眼,挥舞着弯刀、短矛、斧头,嚎叫着迎了上去!他们大多是亡命之徒,或者被“新世界”蛊惑的狂热分子,战斗力不容小觑。甫一接触,甲板上便爆发出激烈的金铁交鸣和濒死的惨嚎!
“海燕”并未亲自参与接舷混战。他深知自己是指挥官,也是这艘船的灵魂。他一把推开试图保护他的亲卫,冲到船舵旁,夺过舵轮,嘶声下令:“升满帆!砍断钩索!冲出去!不要恋战!”
水手们立刻执行命令。主桅和前桅的帆被升到最高,吃满了风,船速陡然加快!同时,几名水手挥舞着利斧,疯狂地砍向勾连两船的绳索和跳板。
但水师官兵岂能让他们轻易脱身?更多的钩索被抛来,又有快船从侧后方逼近,不断有官兵跳帮过来。甲板上的战斗迅速白热化,每一寸空间都在进行着血腥的争夺。
“放箭!压制敌船后部!”水师快船上,指挥此次行动的水师都尉(姓刘)厉声下令。弓弩手瞄准广船后部的舵楼和帆缆,一波波箭雨覆盖过去,虽然夜间准头不佳,但流矢如雨,也迫使“海燕”和舵手不得不伏低身体,操纵变得困难。
更麻烦的是,崖顶上埋伏的弓弩手也调整了角度,从高处抛射箭矢,给广船造成了不小的伤亡和混乱。
就在这时,“咻——咻——”数支尾部燃烧的火箭,从另一艘稍远的快船上射出,划破夜空,准确地扎在了广船的主帆和前帆上!干燥的船帆瞬间被点燃,火苗迅速蔓延!
“灭火!快灭火!”船上响起惊恐的喊叫。一旦帆被烧毁,失去动力,在这被包围的海湾里,就是瓮中之鳖!
“海燕”脸色铁青,但他并未慌乱。他一边操控着舵轮,努力让船头转向东南,一边吼道:“用湿毯子!沙土!砍断烧着的帆索!把帆降下来!”
部分水手冒着箭雨,奋力扑救船帆。另一些则与登船的水师官兵殊死搏杀。甲板上已经倒下了十几具尸体,鲜血混着海水,在颠簸的甲板上肆意横流。
广船凭借着坚固的船体和悍不畏死的抵抗,竟真的在重重围堵中,一点点挤出了最狭窄的水道,船头开始指向开阔的外海!速度也因满帆而越来越快!
“拦住它!撞沉它!”刘都尉见状大急。若让这船带着违禁物资和重要人物冲入深海,再想追捕就难了!
两艘水师快船再次加速,试图从前方进行拦截。但广船此刻速度已起,且“海燕”操舵技术极为精湛,船身灵巧地左右摆动,避开了正面的撞击。
眼看广船就要冲破最后一道防线,冲入外海——
“用拍杆!”刘都尉怒吼!
水师快船侧舷,沉重的、包铁头的巨大拍杆被力士们合力拽起,然后狠狠砸下!目标正是广船的船舷和桅杆!
“轰!咔嚓!”
一根拍杆重重砸在广船右舷,本就受损的船板再次碎裂,破口扩大,海水汹涌灌入!另一根拍杆则擦着主桅落下,虽然没有直接砸断,但挂断了部分帆索,导致主帆一阵乱晃,船速骤减!
“船进水了!”
“主帆要倒!”
广船上顿时一片混乱。船体开始明显倾斜。
“海燕”知道,生死存亡在此一举!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火折子,对着舵楼旁一个用油布覆盖的凸起物一点!
“轰——!”
一团远比火箭猛烈得多的火焰,陡然从舵楼旁炸开!炽热的火焰和气浪瞬间吞噬了附近几名水手,也逼退了试图靠近舵楼的水师官兵!
这不是普通的火,火焰呈现诡异的蓝白色,温度极高,且附着燃烧,难以扑灭!
“蓝焰石!他们用上了蓝焰石!”远处快船上的刘都尉倒吸一口凉气。他听说过这种邪门的东西,没想到对方竟然用在船上做成了如此歹毒的防御武器!
蓝白色火焰暂时阻挡了官兵的逼近,但也进一步加剧了船上的混乱和恐慌。
“海燕”趁着这短暂的混乱,用尽全身力气扳动舵轮,同时对着仅存的、还能听令的几个亲卫吼道:“把底舱那些‘种子’(工匠)带上来!绑在船舷边!快!”
亲卫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图,脸上露出挣扎,但最终还是咬牙冲下底舱。
很快,那四名从扬州掳来的老船匠和火器匠,被连拖带拽地拉上了甲板,用绳索牢牢绑在了右舷(受损严重一侧)的栏杆上。他们个个面无人色,惊恐地看着周围的血火地狱。
“海燕”站在火焰旁,浑身浴血,面目狰狞,对着正在重新组织进攻的水师官兵厉声嘶吼:“退开!再敢靠近,我就把这些人都扔下海!或者,让他们和这船一起,烧成灰烬!”
他认出了这些官兵是朝廷水师,不是海盗。朝廷官兵,多少要顾忌人质,尤其是这些被掳来的无辜工匠!
这一下,果然让水师的攻势为之一滞。刘都尉眉头紧锁,投鼠忌器。他接到的命令是尽可能生擒敌酋、截获物资,但首要目标是阻止对方出海。若为救人质而放跑了主要目标和违禁品,他无法交代。可若不顾人质强攻,导致工匠死亡,传出去也有损朝廷声誉。
就在这短暂的对峙间隙,“海燕”指挥着还能行动的水手,拼命戽出积水,用备用木板临时堵塞破口,同时调整风帆,让船继续以缓慢的速度,向着外海方向挪动。
眼看广船又要挣脱,刘都尉心急如焚。他目光扫过战场,忽然看到广船左舷后方,那处被蓝焰点燃、仍在燃烧的区域……火焰似乎小了一些?
他心中一动,厉声下令:“弓弩手!集中火箭,射船尾舵楼!避开人质!快船准备,一旦火势减弱,立刻从左侧接舷登船!目标,敌酋和舵轮!”
命令下达,弓弩手再次发威,火箭如同飞蝗般射向船尾舵楼,逼得“海燕”和舵手不得不再次躲避。快船也开始从左侧迂回,寻找接舷机会。
就在这时,谁也没有注意到,在广船右舷下方,靠近水线的位置,几个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海水中悄然浮现。他们口中含着芦管,身上穿着紧致的黑色水靠,手中拿着凿子、短斧等物——正是登州水师中水性最好、专司水下破坏的“鬼头鼋”小队!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甲板上的战斗和人质吸引,这几名水鬼如同附骨之蛆,紧紧贴在船身上,开始用凿子疯狂地凿击本就受损严重的右舷船板!
“笃笃笃……”沉闷的凿击声被海浪和喊杀声掩盖。
广船上,“海燕”正全神贯注地躲避火箭,指挥灭火和操控船只,并未察觉到船体下方细微的异响。绑在右舷的几名工匠似乎感觉到了船体的异常震动,但他们嘴被堵住,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无人理会。
“头儿!左侧有船靠过来了!”一名亲卫喊道。
“海燕”转头望去,只见一艘水师快船正迅速从左侧逼近,船头已经对准了广船中部。
“想登船?没那么容易!”他眼中凶光一闪,对操纵那蓝焰发射装置(已基本失效)的亲卫吼道,“把剩下的‘蓝火’都扔过去!砸!”
几名亲卫搬起几个陶罐(里面是混合了蓝焰石粉末和油脂的燃烧物),奋力向左侧逼近的快船掷去!陶罐落在快船甲板上碎裂,蓝白色火焰再次燃起,虽然不如之前猛烈,但也成功阻滞了快船的靠近。
然而,就在“海燕”注意力被左侧吸引的刹那——
“咔嚓!哗啦——!”
右舷水下,传来一声木板碎裂的闷响!紧接着,海水如同找到了宣泄口,以比之前猛烈数倍的速度,狂涌而入!广船本就倾斜的船身,猛地向右侧一沉!
“怎么回事?!”船上所有人,包括水师官兵,都感觉到船体剧烈的、不正常的倾斜和下沉!
“右舷……右舷船底被凿穿了!”一名在右舷附近的水手发出绝望的嘶喊。
“海燕”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知道,完了!船底被大面积凿穿,在这样的海况下,神仙难救!
船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下沉,甲板上的积水迅速漫过脚踝、小腿……
“弃船!跳水!”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顿时,无论是“海神会”的亡命徒,还是登船的水师官兵,都开始惊慌失措地寻找漂浮物,或者直接跳入冰冷的海水中。
“海燕”知道大势已去,他最后望了一眼东南方漆黑的海面,眼中充满了不甘和绝望。然后,他猛地转身,冲向那几名被绑在右舷、随着船体倾斜而半浸在水中的工匠!
“既然带不走……那就一起死吧!”他狞笑着,拔出匕首,不是去割绳索,而是狠狠刺向其中一名老船匠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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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手!”
一声暴喝!一道身影如同大鸟般从左侧那艘被蓝火阻滞的快船上凌空跃起,跨越数丈距离,落在剧烈摇晃、即将沉没的广船甲板上,正是刘都尉!他手中横刀化作一道匹练,直劈“海燕”持匕的手腕!
“当!”
匕首被磕飞!“海燕”也被震得后退几步。
两人在倾斜的甲板上对峙,周围是不断下沉的船体、燃烧的火焰、冰冷的海水和垂死的哀嚎。
“投降吧!你逃不掉了!”刘都尉横刀指向“海燕”。
“海燕”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浴血、目光坚定的唐军将领,又看了看四周正在迅速被海水吞噬的一切,忽然狂笑起来:“投降?哈哈哈哈!‘圣者’会为我们复仇!新世界的曙光,你们永远无法阻挡!”
笑声中,他猛地向后一跃,竟然主动跳入了船体破裂、海水疯狂倒灌的右舷破洞之中!瞬间被黑暗的海水和破碎的船板吞没!
“混账!”刘都尉想要阻止已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消失在沉船漩涡里。
广船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呻吟,彻底倾覆,缓缓沉入莱山湾漆黑的海水之中。海面上,只剩下燃烧的碎片、漂浮的尸体和杂物,以及拼命挣扎求生的落水者。
水师的快船迅速开始打捞落水者,无论是敌人还是自己人,或是那些被绑着的工匠。火光映照着海面,一片狼藉。
刘都尉站在快船船头,望着渐渐平息的海面,脸色阴沉。虽然成功拦截并击沉了敌船,救回了工匠,但敌酋“海燕”很可能已葬身海底,船上的违禁物资也多半沉没……这次行动,只能算是惨胜。
他不知道,在更远处的黑暗海面上,一艘极小、没有任何灯火、完全融入夜色的小舢板,正悄无声息地调转方向,向着远离海岸的深海,奋力划去。舢板上,一个黑影回头望了一眼鹰嘴崖方向依稀的火光,低声啐了一口,加速消失在茫茫波涛之中。
鹰嘴崖的杀局,以“海神会”运输船的沉没和重要人物的疑似死亡告终。然而,这场血火狂澜所激起的余波和未解的谜团,却才刚刚开始向帝国的权力中心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