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戌时。黄河风陵渡。

这里地处洛阳西北，黄河自此折向东流，河面开阔，水流湍急，是连接关中与河东的重要渡口之一。白日里舟楫往来，颇为繁忙，但到了夜晚，尤其是这样的雨天，渡口便显得冷清寂寥，只有几家专供过往客商歇脚的简陋客栈和酒肆还亮着昏黄的灯火。

雨丝细密，将黄河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之中，对岸的山西群山只剩下模糊的暗影。渡口码头上，几艘渡船拴在木桩上，随着浑浊的河水起伏摇晃。

沈三（沈泽）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外罩蓑衣，独自站在码头边一处废弃的破旧凉棚下，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着四周。按照“老木”在慈恩寺的约定，他应该在这里等待手持半边鱼形玉佩、对答暗号的接头人。

雨声淅沥，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声响。凉棚外不远处的泥地上，偶尔有夜归的行人或更夫提着灯笼匆匆走过，光影在雨幕中晃动，很快又消失在黑暗中。

时间一点点过去，戌时已到，却无人前来。

沈三并不急躁，保持着警惕。他相信，在周围看不见的地方，至少有数十名不良人和百骑司的好手，正潜伏在雨夜之中，监视着码头及周边区域的每一丝动静。他们的任务不仅是保护沈三，更是要揪出可能出现的接头人或埋伏者。

又等了约莫一刻钟，雨似乎小了一些。就在这时，一个戴着斗笠、披着蓑衣、身形佝偻的老渔夫，提着一个鱼篓，从渡口下游的河滩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来。他经过凉棚时，似乎被湿滑的泥地绊了一下，身子一歪，鱼篓脱手飞出，几条小鱼在泥水里扑腾。

“哎哟……”老渔夫低呼一声，手忙脚乱地去抓鱼。

沈三目光一凝，注意到老渔夫在弯腰捡鱼时，蓑衣下摆不经意间露出了腰间悬挂的一块玉佩——形状正是半边鱼形！

他不动声色，上前两步，仿佛也是躲雨的路人，随口问道：“老人家，这雨夜还打鱼？收获如何？”

老渔夫抬起头，斗笠下是一张饱经风霜、布满皱纹的脸，眼神浑浊。他喘着气，将鱼捡回篓里，叹道：“不打鱼，家里揭不开锅啊。今儿运气不好，就这几条小的……郎君也是等渡船的？这天气，怕是没船了。”

沈三看着他，缓缓道：“明月照大江。”

老渔夫动作微微一顿，浑浊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随即低下头，一边整理鱼篓，一边用极低的声音回应：“清风拂山岗。”

暗号对上！

沈三心中戒备更甚，这老渔夫看似普通，但反应和对答都太过自然流畅，不像是临时找来的替身。

“东西呢？”沈三压低声音。

老渔夫没抬头，只是用手指轻轻点了点鱼篓底部：“都在下面。五百斤‘山石’，分装在十个防水皮囊里，埋在渡口上游三里处的老柳树下，做了标记。这是埋藏地图和交接凭证。”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卷，迅速塞给沈三。

沈三接过，入手微沉，油纸包得很严实。他没有立刻打开检查，而是继续问道：“接货的人呢？后续运输怎么安排？”

老渔夫摇了摇头：“‘先生’说了，沈公拿到货，自行处置便是。后续……等风声过了，‘海燕’先生会再联系沈公。今夜此地不宜久留，沈公取了货，速速离开。”说完，他不再多言，提起鱼篓，朝着与来时相反的方向，步履蹒跚地消失在雨夜中。

整个过程快得惊人，从对暗号到交接凭证，不过几十个呼吸的时间。

沈三没有去追老渔夫，他知道周围自有兄弟会跟踪。他迅速检查了一下油纸包，里面确实是一张简陋的地图和半块刻着海浪纹的铜符（与之前见过的“海神会”标记类似）。地图上标注的位置，确实是渡口上游三里处的一棵老柳树。

“立刻派人，按图索骥，去查看那棵老柳树下是否有东西！注意警戒，小心陷阱！”沈三通过暗号，将指令传递给潜伏的同伴。

很快，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掠出，向着上游方向潜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派去的人返回，带来了令人意外的消息：老柳树下确实有新挖掘的痕迹，下面埋着十个沉重的皮囊，里面装满了颜色深蓝的碎石，经初步辨认，正是“蓝焰石”原矿！数量目测也差不多有五百斤。周围并未发现伏兵或陷阱。

对方真的把货埋在这里了？这算什么？履行约定？还是……弃车保帅，用这批货来麻痹我方，掩盖其他行动？

沈三眉头紧锁，感到事情有些不对劲。对方费尽心机变更地点、派人接头，就为了把这批烫手的山芋丢给自己？这不符合“海神会”一贯的行事风格。除非……这批货本身有问题？或者，这次交接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烟雾弹，为了掩护另一件正在发生的事情？

“立刻将这批‘蓝焰石’秘密运走，妥善封存，严加看管！通知后方，彻查那个老渔夫的踪迹和背景！”沈三果断下令，“另外，传讯长安，风陵渡交接完成，但情况诡异，建议全面警戒，谨防对方声东击西！”

几乎就在风陵渡这边发现“蓝焰石”的同时，数千里外的陇右，凉州以北的戈壁深处，一场突如其来的、规模远超之前的袭击，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了大唐边境驻军的头上！

袭击发生在三月二十日凌晨，目标并非归附的羌人部落，而是大唐设置在戈壁边缘、用于监视草原动向和护卫商路的“悬泉戍”！这是一个拥有百余守军、城墙坚固的中型军堡。

袭击者人数不详，但装备极其精良，行动迅捷如风。他们似乎对戍堡的防御弱点了如指掌，在深夜利用钩索和简易云梯，从戍堡防守相对薄弱的背风面发起突袭。更令人震惊的是，袭击者使用了大量爆炸物——并非传统的火药包，而是某种威力更大、燃烧更猛烈的罐装投掷物，爆炸时伴随着刺眼的蓝白色火焰（疑似“蓝焰石”制品）！

爆炸摧毁了部分城墙和营房，引发大火，守军猝不及防，陷入混乱。袭击者趁机攻入戍堡，与守军展开惨烈的近身搏杀。守军虽然顽强抵抗，但寡不敌众，且被爆炸和烈火打乱了建制。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当附近的烽燧点燃烽火、援军匆匆赶到时，悬泉戍已是一片火海，大部分守军阵亡，少数被俘，戍堡内存放的少量军械粮草被劫掠一空，更令人发指的是，象征着大唐在此地主权的旗杆被砍倒，旗帜被焚毁，墙上用血写下了与之前羌部被屠时相似的、扭曲的异族文字！

消息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疯狂传向凉州，传向长安！

这是“海神会”赤裸裸的、升级的军事挑衅！从屠杀边民、刺杀重臣、虐杀使团，直接升级为攻击正规军戍堡！其嚣张气焰和军事能力，震惊了整个大唐军方和朝廷！

当叶青玄在长安接到来自风陵渡（报告交接完成但情况诡异）和陇右（悬泉戍被袭噩耗）几乎同时送达的急报时，饶是他心志坚毅，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风陵渡的“顺利”交接，果然是个幌子！甚至可能是个精心设计的诱饵，目的就是为了吸引朝廷的注意力，掩盖其在陇右发动更大规模军事袭击的真实意图！

“好一招声东击西！好狠的算计！”叶青玄一拳砸在桌案上，眼中寒光如实质，“攻击军堡，焚旗杀人……他们这是要干什么？全面开战吗？！”

阿蛮也是脸色发白：“公爷，悬泉戍被破，百余名将士殉国……此事非同小可！陛下必然震怒！边关局势恐将彻底恶化！”

叶青玄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分析：“对方选择在此时发动对军堡的袭击，目的可能有几个：一，报复登州之败，展示武力，挽回士气；二，试探我朝在陇右的军事实力和反应速度；三，制造更大的边境危机，迫使朝廷将更多资源和注意力投向西北，从而缓解他们在中原和东南方向受到的压力；四，或许……也是为了抢夺某些他们急需的军用物资，或者打通/控制某条秘密通道。”

他走到巨大的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凉州以北、悬泉戍的位置：“这里是戈壁与草原的交界，也是通往西域和北方草原的重要通道之一。他们攻击这里，除了示威，是否也想控制或影响这条通道？为后续的人员、物资转移做准备？”

“还有，”叶青玄目光转向风陵渡方向，“那边交接的‘蓝焰石’……恐怕也不是什么‘诚意’，而是一个陷阱的一部分。或许那批石头本身被做了手脚，或许是为了让我们放松警惕，将调查力量牵制在追查那批石头和‘老渔夫’上……”

他感到一阵寒意。对手的布局，远比他预想的更加深远和老辣。从长安到洛阳，从登州到陇右，从暗杀到毒杀，从海上拦截到陆地强攻……对方就像一头多头的怪兽，每一次攻击都出其不意，且残忍有效。

“立刻进宫！我必须立刻面见陛下！”叶青玄深知事态严重，悬泉戍被袭，已不是简单的逆党作乱，而是上升到边境安全和战争层面了！“同时，传令下去：一、风陵渡缴获的‘蓝焰石’，立即就地封存，未经严格检验，任何人不得靠近触碰！二、陇右方向，令李靖加强戒备，追查袭击者踪迹，同时提防可能的后续攻击！三、长安、洛阳、扬州、登州……所有与‘海神会’可能相关的监控点，全部进入最高警戒状态！四、通知程知节、尉迟恭两位将军，加强京城及宫禁防卫，谨防对方狗急跳墙，在长安制造更大混乱！”

一道道命令迅速发出。叶青玄换上官服，匆匆赶往皇宫。他知道，今晚，两仪殿的灯火，恐怕又要彻夜不熄了。

窗外，长安的夜雨不知何时已停，但天空依然阴沉，不见星月。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沉重气息，笼罩在整个帝国上空。

风陵渡的迷雾尚未散尽，陇右的惊雷已然炸响。棋局骤然升级，从暗处的谍战与阴谋，转向了明处的血腥厮杀与边境危机。

执棋者的掌心，也不由得微微出汗。这一步，对方落子如雷霆，直击要害。而他的应对，必须更加果断，更加迅猛，才能稳住这骤然倾斜的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