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六年，春。

应天府龙江船厂，这片曾经只是大明皇家水师造船基地的土地，如今已化作一头匍匐在长江之畔的钢铁巨兽。江岸线上，十倍于昔日的规模，让这里不似人间工坊，更像神话中巨灵神的熔炉。

成千上万的工匠、民夫、卫兵如同蚁群般穿梭忙碌，叮当的锤击声、嘶哑的号子声、蒸汽机排出的沉闷轰鸣，交织成一曲雄浑而激昂的工业交响乐。高耸的吊架，用粗如儿臂的麻绳与精铁锁链，将一块块重达数千斤的船壳木板与铁板，精准地吊装到位。空气中弥漫着桐油、铁锈、煤烟与江水混合的独特气味，呛人，却也让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振奋。

骆文博身着一袭简便的深色常服，独立于船厂最高处的督工台上。江风吹拂着他鬓角的发丝，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倒映着下方这片热火朝天的景象，却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喧嚣，望向了更遥远、更浩瀚的未知。

十三年了。从一个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的穿越者，到如今权倾朝野、一言可动国运的忠武侯，他走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却又坚定无比。他改变了太多，马皇后康健，太子朱标稳如磐石，两位皇孙在他的教导下，一个英武不凡，一个聪慧过人。大明，这头古老的东方雄狮，已经彻底苏醒，并露出了它从未有过的獠牙。

“侯爷，”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李景隆一身崭新的海军将官服，英姿勃发地走到他身边，眼中闪烁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侯爷，您看，那艘‘定国’号的龙骨，已经铺设过半了！有燕王殿下带回来的那笔巨款做底气，咱们这船造得，心里踏实啊！”

骆文博微微颔首，目光却没有离开那艘正在船坞中缓缓成型的巨兽。李景隆的话，点出了当前大明最核心的变化——钱。

就在半年前，被派往南洋“经略”的燕王朱棣，率领着他那支由蒸汽铁甲舰改装的宝船舰队，第二次返回应天府。那一次的归来，堪称是载入史册的财富盛宴。第一次远航，朱棣带回了价值高达两千八百万两的黄金、白银与珍稀珠宝，整个应天府为之沸腾。而仅仅隔了一年，他的第二次归来，更是带来了一个天文数字——整整八千万两的财富！

那不仅仅是金银。船舱里装满了来自南洋群岛的香料，堆成山的胡椒、豆蔻、肉桂，在欧洲市场价值连城； 有数以万计的象牙、犀角，以及从更深处部落换来的黄金砂矿；还有罕见的宝石、硕大的珍珠，以及能入药的珍奇动植物。

更重要的是，朱棣不仅带回了财富，更带回了航线、情报和数个愿意向大明称臣纳贡的南洋小国。他用大明舰队无与伦比的武力，彻底清算了盘踞在马六甲海峡的海盗，将这条黄金水道，牢牢掌握在了自己手中。

这两次远航的巨额利润，如同两剂强心针，彻底引爆了大明的经济。国内的地主士绅们，亲眼看到燕王殿下将一箱箱的金银从船上搬下来，那种视觉冲击力，远比任何说教都来得震撼。他们彻底抛弃了“土地为本”的旧观念，疯狂地变卖田产，将所有资本都投入到各种“公司”中，争相搭上下南洋的财富快车。

而随着蒸汽机的普及，大明的工业也进入了爆炸式增长期。纺织厂、钢铁厂、机械厂一座座工厂拔地而起，烟囱林立。巨大的生产力，催生了庞大的商品流通。骆文博力推的“商税改革”也初见成效，对工业品和商业流通环节征收的税款，正以惊人的速度增长。如今，大明的商业税，已经快要追上传统的农业税，成为国库新的支柱。

财富的雪球，越滚越大。据户部最新的统计，如今大明的国库存量，加上燕王两次远航的收获，以及这半年来井喷式的商业税收，总财富已经超过了一亿五千万两白银！

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数字，是历朝历代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景隆，”骆文博缓缓开口，“钱是多了，但我们的目标，也更大了。这点钱，还不够。”

李景隆一愣，随即苦笑。侯爷的视野，总是能超越时代。他顺着骆文博的目光望去，那艘巨舰的轮廓，让他这个身经百战的将领都感到一阵心悸。

它太大了。

仅仅是躺在船坞里的龙骨，就宛如一条沉睡的山脉。那粗壮的肋骨，用上了从云南深山运出的最坚硬的铁力木，并用铁箍紧紧加固。工匠们正在为它铺设三层炮甲板，每一层都预留了上百个炮门。那密密麻麻的炮门，如同巨兽张开的大嘴，仿佛要将一切敢于挑衅的敌人撕成碎片。

“这就是‘定国’级？”李景隆的声音有些干涩。

“是。”骆文博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一级战列舰。三层全炮甲板，标准火炮一百零八门，其中下层甲板装备三十六门三十二磅重炮，中层是二十四磅长炮，上层是十二磅速射炮。全船满载排水量，预计可达四千五百吨。船员编制，八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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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景隆倒吸一口凉气。四千五百吨！这已经是他指挥的“破浪”级铁甲炮艇的十倍有余！而一百零八门火炮这个数字，足以让任何一支舰队在它面前瑟瑟发抖。这已经不是船，这是一座移动的海上堡垒！

“如此巨舰，耗资必然是天文数字吧？”李景隆艰难地问道。他虽是武将，但也深知国库的分量。

骆文博终于转过头，看着自己的爱将，眼神锐利如刀。“是。一艘‘定国’号的造价，约为四百万两。我们的计划，是先建造四艘，并辅以二十艘‘破浪’级铁甲炮艇和四十艘新型福船，组成第一支‘无敌舰队’。总耗资，约在两千万两左右。”

“两千万两”李景隆喃喃自语。虽然听起来很多，但相比国库那超过一亿五千万两的存量，似乎并非不可承受。

“但这只是造船的钱。”骆文博的声音变得低沉，“还有训练水手、铸造火炮、研发新式弹药、建立海外基地这是一条吞金巨兽。两千万两，只是一个开始。我们的对手，是整个世界。所以，压力，依然很大。”

李景隆肃然起敬。他明白了，侯爷不是在为钱发愁，而是在为如何将这笔钱用到极致，为即将到来的全球竞争，未雨绸缪。

果不其然，当“定国”级战列舰的建造方案和预算，由太子朱标在朝会上正式公布时，整个奉天殿瞬间炸开了锅。

“荒唐！简直是荒唐！”户部尚书郁新第一个站了出来，这位以清廉和务实着称的老臣，此刻气得浑身发抖，“陛下！燕王殿下带回来的财富，是上天赐予大明的福祉，当用于安民、兴教、固边！岂能如此挥霍于几艘铁船之上？”

郁新话音刚落，吏部尚书詹徽紧随其后：“郁尚书所言极是！骆文博身为朝廷重臣，不思安邦定国，反以奇技淫巧蛊惑圣听，耗竭民力，此乃亡国之兆！臣恳请陛下，立刻中止龙江船厂的工程，将款项用于赈济灾民，安抚地方！”

一时间，附和者此起彼伏。这些在传统儒家思想中浸淫了一辈子的文官们，无法理解“海权”为何物，在他们眼中，土地和农业才是国家的根本。即便国库充盈，他们也习惯性地节衣缩食，对这种大规模的“军备竞赛”感到本能的恐惧。

“陛下，海疆之事，有李景隆将军的舰队足以震慑宵小。至于那远在天边的葡萄牙人，不过是化外蛮夷，何须如此大动干戈？”

“是啊，陛下。船坚炮利，固然重要，但国之根本，在于民心。耗尽国库，必致民怨沸腾，届时内乱顿生，纵有再强大的舰队，又有何用？”

反对的声浪如同潮水般涌向龙椅。朱元璋端坐其上，面沉如水，不怒自威。他身旁的太子朱标，眉头紧锁，正待开口反驳，却被朱元璋一个眼神制止了。

朱元璋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每一个慷慨陈词的官员。他看到了他们的“忠心”，也看到了他们的“短视”。

这些，都是大明的忠臣，是维护这个王朝统治的基石。但同样，他们也是束缚这个王朝迈向更广阔天地的枷锁。

“够了。”朱元璋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整个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他缓缓站起身，走下御座，踱步到殿中。“你们都说，骆文博耗竭民力，是在亡国。那朕问你们，何为国？何为疆？”

朱元璋停下脚步，目光如炬，直视着郁新：“郁尚书，你管着户部，告诉朕，如今我大明国库，存银几何？”

郁新一愣，硬着头皮答道：“回陛下，加上燕王殿下两次远航所得，以及近年新增的商业税约在一亿五千万两。”

此言一出，殿中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许多官员，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确切的数字，无不面露震惊。

“一亿五千万两！”朱元璋猛地提高了音量，“这么多钱，放在国库里发霉吗？还是分给你们，拿回家去买田置地，兼并小民？朕告诉你们，钱，是死的！只有花出去，变成能下金蛋的鸡，才是活钱！”

“你们守着脚下这片土地，说这是根本。可你们有没有想过，这片土地之外，还有无尽的海洋，海洋之外，还有无尽的财富和土地！当年蒙古人为何能横扫欧亚？因为他们不满足于草原！如今我大明，为何要画地为牢？！”

朱元璋的每一句话，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群臣的心上。他们从未听过如此“离经叛道”的言论，却又被其中蕴含的雄心壮志所震撼。

“朕要的，不是一个偏安一隅的农业帝国！朕要的，是一个威加四海，日不落的华夏天朝！而这‘定国’级战舰，就是朕开拓万里海疆的利剑！是朕子孙后代，安享万世太平的保障！”

“区区两千万两，朕还付得起！这件事，就这么定了！退朝！”

说罢，朱元璋拂袖而去，留下满朝文武，在殿中面面相觑，心神激荡。他们知道，大明的国策，从今天起，将要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而此时，在龙江船厂的督工台上，骆文博收到了朝会上的消息。他看着远处江面上，一艘新下水的“破浪”级铁甲炮艇，正吐着浓烟，以惊人的速度逆流而上，发出尖利的汽笛声。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反而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知道，陛下的决心，就是他最大的底气。但仅仅有决心还不够，他需要向所有人证明，他的“以战养战”策略，是正确的。

他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十二个字，笔力千钧，杀气凛然。

“以战养战，以商养军，以海权定国运。”

这是他早已准备好的答案。现在，是时候将它付诸实践了。而第一个目标，他已经锁定。那个富庶、软弱，又占据着关键位置的邻居——朝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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